12篇文學人類學短文帶你深入西藏腹地——羌塘。 

相關推薦：
白瑪措把藏北牧人的一生走成了大地上的長詩。她記錄的不僅是遷徙的路線，更是牧人與牦牛共有的脊梁——那種在風雪中依然昂首的沉默智慧。這本書里的每個人物都那樣栩栩如生，草原上的生靈都與燦爛的星光相連。當草原在風中褪色，這些文字仿佛那最后一頭牦牛，緩慢、深沉，如詩般走向高貴的荒野。
——吳雨初 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出版集團原董事長

白瑪措的筆觸，是草原上最后一批知曉古老星路的牧人。她把北方牧人的遷徙譜成大地深處的史詩，在鞍具的裂痕與風化的拴馬石間，辨認著牧人祖先與天地盟誓的印記。這不是書寫，而是一場漫長的馱行——每一個字都負載著冰河的氣息、荒原的戰栗，以及即將消逝的營盤上那縷不肯散去的晨炊。當她伏身傾聽凍土，整個游牧的北方都在她的紙頁上復活了。
——Y. C. 鐵穆爾 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獎駿馬獎獲得者

這是一部行走在紙頁上的“影像民族志”。白瑪措以人類學的鏡頭語言，將牧人遷徙的軌跡、鞍具的聲響、冰河的反光編織成流動的視覺詩學。書中那些被文字定格的瞬間——北方馱鹽隊、徒步荒野、儀式之禮物，無不彰顯著游牧文明內在的影像語法。這既是對北方牧人視覺美學的深描，亦為影視人類學提供了彌足珍貴的文本腳本。
——朱靖江 人類學家，民族志紀錄片導演，中央民族大學院教授、影視人類學研究中心主任

 

白瑪措，人類學者，澳大利亞查爾斯特大學人類學博士，挪威卑爾根大學人類學碩士，中央民族大學文化人類學學士。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西藏自治區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出版有專著《牧民的禮物世界》《草原上的敬老院》。

本書收錄的文章短小精悍，通過具體的人物和生動的故事展開敘事，為讀者呈現神秘羌塘高原的歷史與人文。這些素材均來自作者長年在牧區從事人類學田野調查的第一手資料。通過文學人類學的寫作方法，作者以不同的角度和視野為讀者展現了普通個體和游牧文化的獨特性，并讓這種獨特性與世界敘事對話。 

遙遠的檀香樹
成長記
成長記
“野人”愛激動
橄欖樹
田野伯樂
“股市”走向
私密問題
高手在江湖
漂亮的阿雅
羌塘卓克帕人：游牧藏北
那曲的牧圈
一道詛咒，一個部落的消失
北方馱鹽隊
羌塘卓克帕姑娘
草原牧民的禮物世界
人與人之間的定情信物
人與牦牛之間的禮物
儀式中的可怕禮物
草原老炮兒
傳說中的牧人
追溯身世
英勇決斗
血仇必報
復仇的成與敗
噶嘉之死
霍爾王：藏北的神諭與歷史
神諭而至
三十九部落
十三臺吉
八位千戶
王室血案
最后的傳人
尾聲：游牧之歌
羌塘，高貴的荒野
荒野，人類初始的家園
口述故事一：第一眼望見達瓦次仁
追溯人類在荒野部落的印記
口述故事二：埋小羊的索朗旺堆
神秘的巖畫
口述故事三：幻夢中的格桑旺堆
三十顆松耳石
口述故事四：迷路的貢巧次仁
徒步荒野
口述故事五：牧羊女和旦巴扎西
荒原狼
后記
大地藝術家：北方牧人
山水之間，生命如詩
夢啊夢
味道
說唱
大地
鹽湖
爺爺
家，故土
母親
《氣球》的人類學
家庭
理性人
知識體系
共同體中的豐富性
敘事之美鄉土萬瑪
《草原》
《靜靜的嘛呢石》
《塔洛》
《撞死了一只羊》
《氣球》
最后……
繼續
在希望的田野上
夢境
污名
印象派
暗淡藍點中的羌塘
飛鳥
密碼
大腳印
熱帶
冰期
早期人類
尼阿底牧人
超級運動員基因
牧人：謙卑的富豪
后來
后記

大地藝術家：北方牧人
沒有人能與你相比，從我愛你的那一刻開始。
容我將你伸展于黃色的花環中。
是誰，用煙的字母，把你的名字寫在南方的群星當中？
哦，容我記起未存在之前的你。
——聶魯達

在一次城市人類學的田野調查訪談期間，我正在和一位牧人訪談搬遷生活。我注意到一位年長的牧民走過來，他留著兩條小辮，戴著一頂白色的絨布帽子，在略微炎熱的天還穿著牧區的藏袍，他坐在我們身邊，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等我結束訪談，他跟隨著我，走到路邊環視了一下周圍，對我說：“你們研究我們牧民，不去我們曾經生活過的草原嗎？我們在那里生活了幾十年，那片土地塑造了現在的我們。”這句話讓我看到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之間某種割裂的關系——短平快的科研項目和沉默的被研究者。也是在那天下午，我決定第二天一早北上羌塘去這些牧人們生活了幾十年的草原，去感受何以塑造了今天的他們。這次行程我邀請了那曲作家旦巴亞爾杰老師和牧人曲英多吉。為了節省開支，我和三位男士一路租住在最便宜的招待所，一日三餐極簡度過，然而這一路的精神收獲極其富有，在牧人和大地之家，我成為一個咿呀學語的孩子，在超越概念的美之中，我重溫了人類學親吻泥土的芳香?；氐嚼_，我寫下這篇文章，用以致敬大地藝術家——北方牧人。就如一位讀者在文后的留言：“我永遠尊崇這種生活，我很喜歡草原……自由的草原……廣袤的大地。在這里，我們低下頭看著大自然和人類最相近的距離，接觸著自然最粗獷的野性之美，看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畫面……我喜歡的寧靜是草原給予的，是的，我的生活也在游牧中豐富著。”

秘密花園中的閉關隱修士，
起誓只和一百零八朵格桑傾談，
除此以外，將終生沉默。
沉默到群山沸騰，古海飛浪。
——賀中

山水之間，生命如詩
行走游牧世界，我常常想起溫克爾曼那句“高貴的單純，靜穆的偉大”，這句對人類古典藝術的描述，在某種意義上似乎在呼喚我們擁抱游牧世界那仍然保留有古典美學意義的根植于大地的藝術家——北方牧人。
北方牧人視自然為高貴的存在，將其單純而敬慕的藝術情感融于構建故土的表達中。這么多年，牧人引領我走進他們的草原世界，我漸漸理解了牧人對故土的歸屬也如大地藝術家對美學的渴望。這種藝術表達根植于自然本身，并以一種非常具體的存在方式貫穿于他們熟知的敘事體系中。
人類學者真正進入牧人的世界是個漫長而不易的過程。幸運的是，總有那樣幾位田野伯樂引領我走近牧人，其中一位就是霍爾·努木先生。通過他，我與牧人曲英多吉結緣：他帶我走進了北方大地藝術家的故土。
在地球之北的英國劍橋大學，我曾聆聽一位人類學前輩的講座，他說我們要學會謙卑地俯下身子做田野，以避免犯100多年前同樣的錯：
1909年，歐洲傳教士來到因紐特人的土地，告訴他們，“你們的生活是錯誤的”。因紐特人的長老們非常迷惑：“我不明白，我們能在一片如此嚴苛的土地上生存成千上萬年，沒有別人做得到，這樣的生活方式怎么可能是錯的呢。”
這是人類學家的職業潔癖，為避免陷入在主觀想象中講述他者的生活，我們需要將“人”放置在他們世代生活的人文和自然景觀中去理解他們，以及他們對景觀的分類、解釋和由此構建出的一套知識體系。就如我要想知道曲英多吉這位牧人之所以成為現在的他，就得去了解構筑他牧民身份的那個游牧世界。在荒蕪的草原高地，生命的存在本身就如一首絕倫的詩，何其不易。更何況北方牧人積累出一套非常豐富而系統的游牧經驗知識用以在那片高地生存，并發展出一套神圣性敘事體系世代保護著那片地理景觀，而貫穿草原山水之間的傳說就如史詩般豐盈著牧民的心靈史。


夢啊夢
像這樣細細地聽，如河口，
凝神傾聽自己的源頭。
像這樣深深地嗅，
嗅一朵小花直到知覺化為烏有。
像這樣，在床單的蔚藍里，
孩子遙望記憶的遠方。
——茨維塔耶娃


 

 

曲英多吉先生是那曲雙湖縣巴嶺鄉牧民，細細的卷發編成一根辮子扎在腦后，這讓他有些與眾不同。一身便裝，T恤衫上有一組英文“Let’s Rock”，讓我印象頗深，問他是否知道這個意思，他搖搖頭，我說這是“讓我們搖滾”的意思。他恍然大悟：“太好了，我們到草原‘Let’s Rock’吧。”和他交流的過程中，故土、草原、山水、牛羊的詞匯出現得最多，還有那與他身份息息相關的格薩爾史詩。
每個人構筑自我身份認同的方式都是從所熟知的知識體系開始，因為這套知識體系能夠讓個體歸屬于他所在那個群體中，他們共享著一套對外部世界的理解。這應該也是曲英多吉聊到他所熟知的游牧知識時，言語之間傳遞給我某種淡定的自信和自豪感的緣由，而最能讓他進入狀態的則是說唱格薩爾史詩，這開始于一場夢境……
1998年，雙湖以北的靜謐草原上，風輕撫著一個牧羊男孩紅彤彤的臉頰，雖有些寒意但已帶來一絲春的清香。
男孩趕著他的羊群，慢慢走在空曠寂靜的草原腹地，在他的記憶中空無一人的荒涼和草原雨雪的不確定性就像畫布的底色已成為自己生活的常態。在這天地之間，生命是由風帶去的彼此存在的低語。綿綿白羊俯首食草，牧羊人緩緩走到一片稍綠的坡地，坐下來，泥土的芳香撲鼻而來。
他喜歡這樣望著自己的羊群和草地，這讓他想起親愛的父親第一次帶他放牧羊群的那美好日子。那天破曉時分，父親就叫醒了熟睡的他。父親在微微寒意中趕著羊群，他跟在父親身后，開始了牧羊的日子。午后，父親教他用三塊石頭搭起爐灶，用撿來的干牛糞燒了一壺清茶，那一口帶著淡淡煙香味的清茶，從此鐫刻在他的記憶中，無法抹去。從那天起，他知道自己是一個草原男人了。
太陽暖暖地降落在少年古銅色的臂膀上，一絲困意襲來，牧羊人躺下來，睡著了……睡夢中一位身著袈裟的上師緩緩從天而降，多維空間中布滿了厚厚的經文，云彩繚繞，聲音穿越空間，牧羊男孩感覺自己在任何維度，但這個“自己”不是“軀體”，仿佛是一種無處不在的意識……他突然醒來，不自覺地坐起來，站起來以后身子晃晃悠悠，踉蹌地往北走了幾步。猛然，他感到胸口有種憋悶感，一種呼之欲出的聲音如雪崩般傾瀉而出。就在那一刻，他發現自己無法自控地在說唱格薩爾史詩。這天，少年恍恍惚惚地趕著羊群回到了家。這年，他13歲。
后來的日子中，他時而安靜時而癲狂，甚至被周圍的牧民冠以“瘋子”之名。這樣過了4年，男孩說唱史詩的時間越來越長，可是很多時候一旦開始說唱就無法自控得停不下來，或是想要說唱史詩的沖動猶如火山卻爆發不出來，常常讓他處于瘋癲的狀態。父親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孩子很可能是被夢授了格薩爾史 詩……
17歲那年，男孩在去往朝圣的路上結緣了一位上師，告別了瘋癲。從此，在史詩的世界和牧人的心靈之間，他成為那條五彩的虹。這五彩的虹灑向空曠的草原，如光的溫暖慰藉著游牧世界每一個孤獨而豐盈的生命：時間和空間在史詩之界是曲線，寓意和象征被諸多符號置入存在的虛幻與不存在的真實之中。猶如游牧人的卡塔西斯，他將整體內心的共同情感以這樣一種說唱藝術表達出來，讓靈魂得到慰藉和凈化。
在這結構化的人類社會中，人們習慣于相信獲取知識和認識世界的唯一渠道是讀寫文字并在機構化的學院教育中過濾和漂白。而夢授史詩的男孩完全顛覆了這個邏輯：男孩只上過小學，但其說唱的史詩意境宏大、情節跌宕起伏、詞匯豐富精確。這讓我想起王德峰教授在“藝術哲學與審美問題”這堂課中有關藝術美的概念，對于北方牧人，這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美，它無法以概念為基礎做邏輯推理。這是游牧人用藝術的方式保存他們新鮮有力的共同情感的藝術方式……